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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敏李开复姐弟眼中的父亲李天民

时间:2013-05-08 12:56来源: 作者:李开敏 点击:
父亲一生心系家国,儿时过年亲笔写的春联是「时时勤秣马,年年望还乡」,晚年听音乐会,每闻老歌,则抽搐难抑心中悲情。「大陆寻奇」是他唯一感兴趣的电视节目。八十一岁那年还乡对他是很震撼的一次旅程,回来后情绪久久不能平复。返台那晚他取出一印,说是四

  
  这是我姐姐李开敏在父亲辞世时写的一篇文章。父亲的中国情结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注入了我的价值观。不知不觉中,当我的人生需要做一些选择时,这些理念影响了我。而这些都是我成年以后逐渐理解的。在父亲的书房里,父亲一直珍藏着钱穆先生赠送给他的书法,上面的字苍劲而从容:有容德乃大,无求品自高。我知道,这是父亲一生的写照。
  
  少年从军赴日留学
  
  父亲生于四川华阳,六岁时先祖父李世泽殁,小时候父亲告诉我们因他年幼丧父,所以必须注意身体,使我们七兄妹不致失依。先祖母黄氏以及父亲的祖母刘育德均早年守寡,在父亲口中皆是了不起的女性。父亲的高祖在当地是备受景仰的学者,并自创刘门教,讲授儒道,门生无数。曾祖母亦受教门下,是当地唯一任教职的女性,祖母虽未受教育,但深明大理,故二位伟大的女性对父亲一生影响深远。父亲常说先祖母一再提示他们三兄弟(包括遗腹子叔叔李天福),她独力抚育三子的心情如同捧了一锅油。及子长成后,不顾乡里的责难,先祖母毅然变卖田地,供他们就学,并鼓励外出深造,在当时真是思想开明先进的女性。三兄弟先后大学毕业,还乡奉母,承欢膝下。父亲手足情深,先伯父李至刚,毕业于北京大学,曾任乐山中学校长,是乡里中人人称道的仁者,父亲对这位兄长敬爱有加,年轻时有一次无意发现已婚的伯父将其意外保险受益人填了父亲,从此感愧于心,长兄若父,恩情深重,令父亲终身难忘。叔父天福任教于四川农业大学,父亲1990年返川探亲时兄弟阔别相见,二人均已是古稀老翁。
  
  先祖父务农,因家贫父亲十三岁就从军。身高还不及枪杆子高,后来因为内乱部队解散,重返家园,曾经安排到一父执辈家中协助管家,但父亲一心向学,后经何姓乡亲的赞助,前往日本留学。不谙日语的父亲,五年寒窗苦读,获得早稻田大学经济学学位。那段年少之旅,物质的匮乏及客居异乡的孤寂均可想见。父亲晚年多次忆及当时中国留学生中,有位太太常唱「阳关三迭」一解乡愁,每每均动容不能自己。返乡后开始事业的冲刺,父亲文笔极佳,先后在南京中国日报任总编辑,以及在中央军校成都分校任教,抗战前参加民族复兴运动,后又至西安行政训练所办理训导教务,在成都青年团工作,任青年团干事长。在西安时,结识了当时在汉中女师任教,而正在行政训练所受训的母亲,紧追不舍,并同赴东北向先外祖父母请示,终结连理。1947年行宪后第一届立委选举,父亲在西区获最高票当选,乡亲中任觉五、冯慕鸪、徐天秩、许伯超、崔德礼、姚必德、朱宝铮等伯伯一直和父亲维持多年情谊,均是当年共事共患难的挚友。
  
  来台后父亲不再在政治上活跃,提及官场文化,常有重重无奈、失望与厌恶心,故而将全副精力转移到国际事务以及大陆问题研究方面,为自己另辟了一片发展的空间,虽是如此,他仍对国际情势、政治领导人物有高度关注,如近年大陆和东欧政治的巨变等都令他感喟震撼,忙着收集资料、详细分析,也乐于和我们讨论,比较不同观点。父亲六十岁后陆续出书,「刘少奇传」、「林彪传」、「周恩来传」等,有的有日文、英文版,后者的重写是他近年最大心愿,但已觉力不从心,花了五年时间大部分完成。病中最后托政大博士班王振辉、关向光二位得意门生继续代为完稿。从1984年起,他接受政大国际关系研究所东亚所的聘请,在硕士班教授「中共党史」,在博士班开「中共党’史专题研究」、「中共人物专题研究」,直到过世那年三月住院才辞去。他最喜欢与年轻人相处,学生中不乏认真向学的,深获他夸赞,近年体弱,家人劝他辞去教职,但他始终不舍。不舍的不是这份教职,而是和学生相处切磋的机会以及学校继续求学的环境。
  
  关山险阻家人团聚
  
  「有容德乃大,无求品自高」是父亲的立身处世哲学,父亲花园新城书斋内墙上挂的即是故钱穆先生题的这幅对联。因为有容,父亲待人十分慷慨、宽厚,无论朋友、家人、学生,无不倾其所知所有相教相授,他曾以「天地何其宽,岁月何其长」鼓励我们保持宽广的心胸与视野。更教导我们个人所见有限,凡事应当谋之于众的道理。病中访友不断,曾道:「无论家人、朋友、学生来访,都一样高兴。」正因父亲善待人,一生可谓广结善缘,连床上特别适合老人的被、枕都是学生从日本购回相赠。父亲交友广阔,对朋友均接纳从不评断。更念故情,老友任何急难,他都特别照顾。几位晚景孤单的长辈,他常登门问候。今年三月,四川屈义林伯伯在台举办画展,他已相当体弱,但不顾我们劝阻,四下奔走,当日并在我们姐妹陪同下亲赴会场致贺,返家后又亲自录音给屈伯伯,隔日就办理入院。人有点滴恩,他永志不忘。大陆变色后,父亲随政府先行来台,留下母亲和年幼的大哥及四个姐姐。因为父亲在国民党政府的职位,使母亲在监视、半隔离的状况下度日如年,乃毅然决定离川赴台。然而突破层层关卡谈何容易,当时母亲遣兄姐沿街变卖家产,筹措路费,佯装回东北娘家,一路辗转,历经各种险难,终在1950年底来台一家团聚,全凭了母亲超人的智慧、勇敢、果决与镇定。当时多少家庭妻离子散,父亲常将我们一家九口保持完整以及子女教育成功的功劳归于母亲的贡献,诚然如此。
  
  「无求」反应了父亲个性耿直、淡薄的一面,他曾说十九岁负笈东洋时,袋中仅两块大洋,最困难时也从未向人求过什么,从小独立养成他凡事宁求己不求人的倔强个性。工作事业如此,亲情友情亦然,这份孤傲虽是他不常显露的一面,但我相信其中有不足道人的寂寞与沉郁。父亲一生不善理财,立法院的司机先生都不乏房屋数栋之人,而父亲十年前购屋,不足款由子女们合资,我想我们非但不将此视为负担;反而为他的两袖清风感到骄傲。如果欠布财产,他最大的财富或许是我们七个子女吧!
  
  与书为伴治学谨严
  
  父亲一生心系家国,儿时过年亲笔写的春联是「时时勤秣马,年年望还乡」,晚年听音乐会,每闻老歌,则抽搐难抑心中悲情。「大陆寻奇」是他唯一感兴趣的电视节目。八十一岁那年还乡对他是很震撼的一次旅程,回来后情绪久久不能平复。返台那晚他取出一印,说是四川金石名家所刻,说到刻的「少小离家老大回」时又一度失声。大陆拍的照片一遍遍看着,先祖母坟上亲手种了一株柏树,见八十岁的他跪在成都文殊院中为祖母做法事,真感叹历史的创伤为家庭带来的永远遗憾!父亲交待去世后骨灰送回成都陪伴祖母安葬,或许可聊慰他未能事奉、为母送终的一生大痛。父亲对国家的爱常超乎我们这一代所能领会,最后卧床不起时我问他如有一梦想想做的是什么?他说:「写一本书―中国人未来的希望。」忧国忧民之心终生不渝。病中曾作一梦,在水边一石上拾获一方纸,上面跃然四字「中华之恋」,魂牵梦系的故土情长啊!
  
  父亲为我们树立了读书人的典范,所到之处,一定先找书店和图书馆。在美时我们兄妹都习于为他做好三明治,上班前送他到图书馆,下班后接回。最后几年在台湾则是准备便当,每周固定去东亚所看书、找资料。他读书很有选择性,多年来对中共近代史上几位重要人物一直保持一分史学家的高度兴趣,他最大的收获在于不断在各地找寻新资料。去夏自美返国,携回一千多张影印,十分兴奋,大家帮忙折叠、装订。他曾批评我们没有一家有个像样的书房、书桌。因此五年前,受够了台北的炎热、喧闹,搬至新店花园新城,买下一小公寓做为书斋。新城的房子客厅有整面墙的一片大窗,偌大的书桌上堆满他的资料、药瓶。窗外青山绿荫,春天还可见一株桃花灿斓,视野开阔。他早晚散步独思,白日窗前读书写书,满室书香加上满墙老友的字画,偶有亲人友人学生来访,清静自在。相信是他晚年回忆中极为愉悦的一段。父亲治学严谨谦虚,从不以自己的教学著述自满,但以八十六岁高龄仍带领博士班学生而受到尊崇与欢迎的程度,可说明他努力鞭策自己,从不懈怠而经得起考验的实力。
  
  病中问他最怀念的享受是什么?以为他会回答美食或旅进,未料他不经思考即说「读书」。他对学者敬重有加,钱穆先生在世时,他春节必亲自拜望请益,年年如此。父亲过世后,在他抽屉中觅得一纸上书「老牛明知夕阳短,不必扬鞭自奋蹄」。这确是父亲自我鞭策不懈的最佳写照。
  
  知命之年赴美进修
  
  坚强的意志力与丰沛的生命力是父亲的天赋异禀,小时常提醒我「凡事豫则立」,五十多岁时有一机会至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进修一年,于是他开始勤学英语,说、听、读、写,无不全力以赴。我一直暗中敬佩他对语文的好奇以及尝试的勇敢,出席国际会议或与外籍友人沟通,他从不退缩,带着浓浓的四川腔主动交谈。如代他言,他则面露不悦。有时和我讨论用字或阅读不明白处,他记背的字汇令我讶异,但他常感叹起步太晚,语文不学通则用处有限。我常说爸爸是我们全家最用功的人,为学认真无人能及。
  
  爸爸的意志力在他身体保健上亦然,年轻时烟、酒到了中年一一戒掉,长年心律不整加上二十年糖尿病却能享高寿,实赖他有恒的运动以及自已对调养的重视。惟一意志不坚的是饮食控制,他喜甜食。尤好冰激淋,常和孙辈人手一杯,其乐无比。丰沛的生命力可从他享受生命的态度窥见一斑。爸爸注重生活情趣、讲究美食,中西餐不拘,爱饮好茶,欣赏文艺、舞蹈、音乐,也喜游山玩水,儿孙们陪吃小馆、陪着出游,老友们定期喝咖啡、小聚,都在在展现他的活力。妈妈厨艺甚精,早年和婆学了一手地道的川菜。妈常说四川人最好客,爸爸即是。他很爱作东,招待朋友、摆摆龙门阵,连我的同事、朋友他也照请不误。他的桥牌打的甚好,羽毛球、网球也行,过年时家人牌桌上,麻将梭哈他都凑一脚,但实在是陪我们的成份居多。今年元宵,我们驱车至平溪看放天灯,他兴致昂然,说大陆亦有此民俗,答应同去,早上在世贸中心陪我及小女逛宠物展,下午至平溪,车水马龙,只好停车山边步行,搭乘小火车前往,当天晚上近十点才下山晚餐,他仍精神奕奕,其实当时他的肿瘤已相当大了。
  
  病中和他回忆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他说年轻成家立业后忙中偷闲和长兄陪同祖母听戏、游峨眉山是他最好的回忆,故父亲的纪念册特选「峨眉山色」作为封面。爸爸说婆的兴趣也广,什么戏都爱听,这股昂然的生命力相信在我们李家会代代承传。爸爸约七、八年前开始注射胰岛素,每天两针,以他的高龄学习自我注射不易,难得的是仍不减游兴,日本、香港、美国开会或洽商出书、探子女,他依然远行,我却常担心他如何换算时差与注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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